天下奇譚 (560) 女孩報恩
《廢眠談怪錄》
【人民報消息】山裡人劉青,一天剛下過雨,他帶上弓箭進山打獵,在深山密林間穿行了幾十裡,不小心偶然滑了一跤,竟意外墜到了數百米深的山穀之中,隨即暈死過去。後來,劉青忽然感到徹骨的寒冷,於是驚醒過來,醒來時已是深夜,周圍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,只有稀疏的幾顆星星,和如同低聲哭泣般的山風,吹在人臉上像冰塊一樣。
劉青心想在這裡長時間待下去,終究是活不了,於是強撐著站起來往前走。走了二三裡遠,望見前面有微弱的光亮,急忙趕過去,發現原來是一處茶攤。當時劉青絲毫沒有懷疑為何荒山中會出現這樣一個茶攤,而只是連聲喊著攤主,要茶喝而已。一個婦人聽到聲音走出來,年紀大概三十幾歲,容貌婉麗,沒有化妝,身穿白衣,頭上梳著髽髻(髽音抓)。她笑著對客人說:「前邊路還很遠,郎君先喝了這杯抵擋下寒冷吧。」說著舉起一杯茶遞給了劉青。
劉青接過來剛要喝,忽然聽見有人喊著他名字說:「你不是劉青嗎?」劉青回頭一看,見原來是一個不過才六七歲的小女孩,她徑直走到自己身前,奪過他手中的茶杯,一飲而盡。又見桌上擺著很多點心,桂花糕也在裡面,驚喜地說:「很久沒吃過這東西了。」於是拿起一個吃起來,之後對劉青說:「我們已經分別二十年了,恐怕你早把我忘了吧?要不然就試著說說我叫甚麼。」婦人見到這女孩,臉色忽然大變,舉起拳頭就要打她,女孩拽著劉青衣袖,眼睛直視著他,說:「請和你比賽誰跑得快吧。」於是大喊著飛奔而去,速度快得像風一樣。劉青從女孩的表現中覺察出異樣,也跟著她跑走了,婦人在後面追,但沒追上,只好放過了他們。
劉青跑出了十幾裡遠,忽然望見一棵樹下有火光,等走近些,原來是女孩舉著火把在等他。女孩對他說:「剛才差點落入虎口。」劉青問這話是甚麼意思?女孩回答:「這不是你能知道的。」又問劉青道:「你果真不認識我嗎?」劉青借著火光仔細端詳,片刻,忽然喊著她的小名哭著說:「你怎麼還待在這山裡?難道是還有冤氣沒有釋然嗎?」女孩道:「當日你親手砍下仇人的頭顱,扔到了那條溪水裡,使我沉冤得雪,除此之外,豈還會有別的冤情呢?我只是喜歡這裡山林幽靜,又有一幫狐貍朋友,所以不忍離開而已。」劉青剛想再問,女孩催促他說:「快走吧,遲些恐怕來不及了。」於是舉著火把走在了前邊,劉青在後面跟著,屢屢發問,但女孩都不回答。
走了很久,劉青忽然聽見有音樂和歌舞的聲音,踮腳眺望,見前面燈火輝煌,樓閣林立,眾人手挽著手,一邊用腳踏拍子,一邊悠然地唱著歌,歌聲震得樹木都沙沙作嚮。劉青見狀喜出望外,完全控制不住自己,徑直加入到人群中,歡樂得像是個醉鬼一般,又唱又跳。女孩喊他喊不回來,拽他也拽不走,事情緊急,只好悲傷地大哭起來。劉青聽見哭聲,茫然若有所失,連忙把女孩抱在懷裡,說:「我在這兒,哭甚麼?!」女孩湊在他耳邊說:「我離開家太久了,已經忘了回家的路,你能帶我回去嗎?」劉青道:「這是最容易不過的事。」於是把女孩背在背上,和她一起離開了。
天快亮時,二人已經走到了邨外,女孩對劉青道:「我還記得邨裡的路,讓我下來自己走吧。」女孩剛站到地上,就又奔跑起來,等到劉青追上去後,發現女孩正站在他家門外,有些納悶地問:「這裡不是你家,是走錯了吧?」女孩道:「沒有錯。」於是牽起劉青胳膊,把他帶到了門前,之後又對他說:「一路來到這裡頗有些疲憊,希望可以在您家吃飽了再走,還望不要怪罪。」劉青剛要回答不會嫌棄,女孩就突然從後邊推了他一把,劉青嚇了一跳,驚醒過來,見自己正躺在牀上,妻子孩子守在旁邊,眼淚汪汪地看著他。他剛要說話,忽然感到渾身都在疼,骨頭就像是散架了一樣,這才知道之前回來的,其實是自己的魂魄。
妻子孩子見劉青蘇醒過來,不勝悲喜交加,劉青於是徐徐告訴給了他們自己之所以能活過來的情形,之後又囑咐妻子趕快做些飯菜給自己的朋友吃,妻子起身離開,過了很久才又回來。劉青問:「飯菜備好了嗎?」妻子回答說備好了,又問:「備好後可曾見到有甚麼異常?」妻子回答說沒有。劉青道:「難道都是夢嗎?」神情極其鬱悶。妻子又說:「但佛臺前供著的一碟桂花糕,是我今天新放上去的,剛才看時,竟全都不見了。」劉青面露喜色,道:「怎麼忽然忘了你最喜歡吃的東西了?是我疏忽了呀。」——《廢眠談怪錄》
原文:
山民劉青,一日新雨後,攜弓矢入山獵獸,於林薄險阻中行數十裡,偶失足,乃墜於深穀百仞之下,即迷悶不知人。後忽覺寒凍徹骨,於是驚寤,時已夜分,暝然無所睹,唯列星寥落,山風嗚咽,拂面如冰。
青思久留此不去,終無生理,乃強起而行,經二三裡,望見前有微亮,急往就之,乃一茶肆也。時青亦渾然不疑荒山之中何得有此,但連呼主人索茶而已。一婦人聞聲而出,年若三十餘,容色婉麗,粉黛未加,素服髽髻,笑謂客曰:「前路尚遙,郎君且飲此以禦寒。」舉甌以授青,青方欲飲,忽聞有人呼己之名曰:「子非劉青乎?」青顧視之,見一女童,年不過六七歲,徑至己前,奪其手中甌,自飲之盡,又見桌上多置餅餌,桂花糕亦在其中,喜曰:「久矣不食此物。」因探取一枚啖之,複顧謂劉青曰:「別來二十載,恐久忘我矣,否則試言我名。」婦人見女有怒色,舉臂欲相毆,女童曳青袖,目直視青,曰:「請與子競逐為戲。」於是大呼馳走,其疾如風,青感其意,亦相隨而去,婦人追之,不能及,乃舍去。
青奔出十數裡,忽見樹下有火光,及至前,則女童執炬以待青也。女謂青曰:「頃幾陷於虎口。」青問是言何意?女答曰:「非子所知。」又問青曰:「子果不識我乎?」青緣火光諦視之,俄然,忽呼其小字而泣曰:「卿何為猶處此山中耶?豈尚有冤結未釋乎?」女答曰:「當日子親斷仇讎之首,擲彼溪中,雪我沉冤,於此外豈複有冤哉?但愛此山林幽靜,又有群狐為友,故不忍遠去耳。」青更欲言,女促之曰:「速行,遲恐不及矣。」因執炬前行,青隨於後,屢發問,女俱不答。
久之,青忽聞簫鼓歌舞之聲,企足望之,見前燈火熒煌,樓閣鱗櫛,眾人連臂踏歌,聲震林木。青見之甚喜,意不自持,徑詣其處,歡然若醉,式歌且舞。女喚之不回,挽之不去,事急,乃悲聲而號。青聞之芒然自失,遽擁女於懷曰:「吾在此,何泣為?!」女耳語曰:「我離家久,已忘歸路,子能挈我還乎?」青曰:「此極易事耳。」於是負女背上,與之俱去。
黎明,二人至於邨外,女謂青曰:「我尚憶邨中之路,願自行。」女甫至地,即複奔走,迨追及之,見女乃止於己家之外,青怪問曰:「此非卿家,無乃誤也?」女答曰:「非誤。」於是前攬青臂,引至門前,又謂之曰:「遠來至此頗憊,乞於君家致飽乃去,幸不以為罪。」青方欲答以不嫌,女遽於後推之,青遂怛然而寤。見己臥於榻上,妻子護視於旁,垂淚相對。方欲言,忽覺舉體皆痛,骨節若不相屬然,乃知向所歸者,蓋身之魂也。
妻子見青更蘇,不勝悲喜,青乃徐告之以己得生還之狀,複囑妻速備食以饗其友,妻起去,久之乃歸。青問曰:「食備乎?」妻答曰備矣。又問曰:「嘗有異乎?」曰無有,青曰:「豈皆夢耶?」意甚憂悶。妻又曰:「然佛臺前所供桂花糕一碟,是吾今日新置者,頃視之,盡失之矣。」青乃喜曰:「何忽忘卿所嗜至味哉?是吾疏矣。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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